後青春的浪潮

　　在我接到小杜電話的時候，是在見完吳培仲的那天晚上。

　　『喂。』

　　接起電話，我瞟了一眼床頭的電子時鐘，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經交往半年又三天了，不過這也是我們最久沒有聯絡的一次──整整一個禮拜，但我想這也許也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了。

　　『抱歉。』在電話裡，小杜說了一聲抱歉，讓我心裡有個底。

　　這一天還是來了。

　　在媽媽進醫院後的幾天，我曾嘗試打過幾通電話給小杜，但始終沒被接通，而小杜也沒有回撥。那是交往以來第一次這樣，當下的我很沒安全感也很無助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被討厭，還是小杜出了什麼事，一顆心始終懸著疙瘩，又不敢打太多電話給他，情緒七上八下的。

　　『抱歉什麼？』我問起他。

　　『一直沒能回妳電話抱歉，最近有點事。』從電話另頭傳來的聲音，沒有以往的生氣，反而是平靜冷淡。

　　什麼事？很想繼續問，但我打消了念頭，如果他想告訴我，應該在一開始就會開口了吧。

　　『沒關係。』我淡漠地應著。

　　心裡是不是真的沒有關係了，我想是沒有，但說出來的話，大概就只會變成是我的任性，我們並不是那樣的關係。倘若今天是這段感情的最後，好聚好散也不錯，我不會開口去說我前幾日的慌張失措，也不會去過問他的生活。

　　『能出來見個面嗎？』最後，他問。

　　『好。』

　　和媽媽報備過後，我簡單地搭件薄外套就出門。那天的晚餐時間外頭曾下過雨，地板還未乾，我避開在低處積起的小水窪，小跑步地跑向我和小杜的約定地點──河堤。

　　規律地吸氣吐氣，我平撫自己的呼吸，把凌亂的心跳歸咎於剛剛的跑步。我不緊張，我一點也不緊張──

　　到達河堤附近的停車場時，我一眼就望見側靠在機車上，戴起鴨舌帽及穿著牛仔外套的小杜正在抽菸，而我停在停車場外的水泥地，踏不出任何一步。

　　這忽遠又忽近的距離，讓我不禁想起我和小杜當初在一起的原因，還有這六個月來的種種，直到他扭頭看見了我，便把菸丟在地上踩熄，朝我這裡走近。

　　「我們去走走吧。」

　　小杜來到我的面前，濃烈的菸味十分嗆鼻，比起以往的相處又更厚重了些，顯然這段時間他似乎抽了不少菸。

　　不等我回應，他自然地牽起我的手，頓時讓我驚訝不已，難道是分開前的最後溫柔嗎？既然都要分手了，為什麼還要這樣做？雖然心裡些微地反抗，但我還是被小杜牽著走。

　　隨著小杜的步伐，我們走到了我們過去經常夜跑的地方，清新的草味在雨後慢慢擴散，十分好聞，只是今日河堤的人貌似少了些。

　　「不怪我嗎？」
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、走到哪裡了，小杜緩緩停住腳步，回頭問我。

　　「怪你什麼？」我仰頭看著小杜，他的表情被鴨舌帽的影子遮住，我看不清。

　　從開始到最後，我始終沒能對小杜坦白我的事，也許我們對彼此從來就沒有誠實過。

　　「怪我是個差勁的男朋友，突然消失不見，然後又出現了。」

　　雖然我們是男女朋友的名義，但我們實際上並不是那樣不是嗎？當初我就只是利用了小杜，現在又豈有資格能怪他呢？

　　「不怪你。」我垂首，將自己的眼光停在我們交握的手，才又開口：「反正我們不是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對方嗎？」

　　這句話一說出口，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，不是打算要和平結束的嗎？到底憑什麼生氣啊妳，楊梓郁！

　　不管怎麼說，我們這六個月來的點點滴滴至少不是假的，我們曾一起吃過的每頓晚餐、一起跑步的每個夜晚、一起談天的每通電話、小杜陪著我的每次脆弱，還有那些吻……都是那麼地難忘、那麼刻骨銘心，要說不介意那都是騙人的。

　　小杜沉默了。雖然我說著氣話，但他牽住我的手沒放，反而握得更緊。

　　我知道自己很沒用，但現在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掩蓋自己的失落。原本沒那麼生氣的，但誰知道一見到他以後，就什麼情緒都來了。

　　「妳又知道我沒有喜歡妳？」小杜脫下鴨舌帽，毫不保留地看著我。

　　「不喜歡又怎麼會親妳？」

　　因為小杜的話，我訝異地抬起頭，一時語塞，這是我從未想過的對白。原以為今天是終點，事情卻有了意料之外的發展。

　　「……」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那我呢？當初也是因為喜歡，才沒有推開小杜的嗎？還是只是因為我在無形中太依賴小杜了？這種感情是什麼，我無法分辨。

　　好多的情緒塞在心中，找不到答案。

　　「那麼妳呢？還喜歡妳的朋友嗎？」看我沒有回應，小杜又丟來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問句，我傻住了，眼神閃爍地望著他。

　　小杜怎麼會知道吳培仲的事？！

　　「你怎麼……」

　　「我感覺得出來，從妳談起他的時候。」

　　「……」我啞口無言，沒法回答小杜的字字句句。

　　我承認我對小杜也有超出友誼的情感，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就是喜歡了，還是只是因為我們在彼此最脆弱的時候相遇了，在最寂寞的時候相互取暖，就以為這份感動就是愛了──我們親吻、我們擁抱，卻仍舊少了那麼一句「我喜歡你」。

　　一切又安靜了下來，也許是知道我回答不了他的問題，小杜沒有再追問下去。他將我輕輕地拉進了他的懷裡，抱住了我，往日的回憶就如跑馬燈一樣，一幕幕閃過腦海，倒帶重播，這其中還包括那日下午與吳培仲的談話，以及他送我的髮夾。

　　那一瞬間我才明白，終究我還是得為我的感情做一個結束。

　　天空，又下起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