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青春的浪潮

　　「最近學校附近有可疑人士徘徊，已有同學通報被跟蹤騷擾，所以請各位同學放學後不要在學校附近逗留，也盡量不要走人煙稀少的小巷，注意安全並趕緊回家。」

　　明明已經入秋了，掛在高空的太陽還是如此不饒人，都快把我給曬暈了。

　　「回家的時候盡量不要落單，若是同學們有遇到有任何被跟蹤的情況，立即到附近的店家或警察局求救……」我偷打了一個哈欠，學務主任怎麼還沒說完。

　　從小到大，上學裡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升旗了，尤其是當學務主任和校長都有講不完的話的時候。

　　「也太可怕了吧……」

　　「我聽說八班好像有女生被跟蹤……」

　　當學務主任終於講完時，站在我前方的女生開始窸窣地聊了起來，她們把音量壓得很低，大概是怕被班導罵。

　　被跟蹤也太可怕了……我轉頭看著身旁的芹怡，本想跟她說些什麼，結果發現她好像在發呆，根本沒在認真升旗，於是只好作罷。

　　升旗結束後，我在散去的人潮裡，先是瞥見了吳培仲走遠的背影，才又看到了梁子芸，而她正望著吳培仲離去的方向發愣，直到她的朋友叫她才回過神。作為同樣喜歡過吳培仲的女生，對於梁子芸的心情我想我多少能感同身受，只是可惜了我們，到最後都不是那個最幸運的女孩。

　　那天放學我向補習班請了假，因為和媽媽約了吃晚餐，而且還是約在一家高級的西餐廳裡。媽媽說很久沒有帶我去吃好吃的了，一直堅持要我請假，絲毫不在意我成績退步的事情。

　　悠揚的古典樂以及昏暗的鵝黃燈光，有錢男女的約會場所，這是我對西餐廳的刻板印象，不過現實似乎也印證了我的想法。

　　「這位是高先生。」媽媽雀躍地介紹起坐在她對面的男子。

　　「這是我的女兒，梓郁。」然後再介紹我。

　　「叔叔好。」我點頭示意。

　　「妳好。」高先生也釋出了親切的笑容。

　　雖然還沒做好心裡準備，但這一天還是來了，必須面對媽媽男朋友的這一天。我仔細地瞅了高先生一眼，西裝筆挺一臉斯文，感覺蠻好相處的，看上去應該不是個壞人。

　　「梓郁，雖然可能有點突然，但媽媽希望能獲得妳的諒解，所以今天才會約了這個飯局。」還在翻著菜單的同時，媽媽這麼開口，讓我頓時失了胃口。

　　「嗯。」我淡應了一聲。

　　一直以來我都希望媽媽能夠幸福，也不希望她守寡一輩子，只是當這一切真實地攤在眼前時，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和接受。

　　「我們沒有打算要結婚，這點妳可以放心，但基於對妳的尊重，還是想說能認識一下。」高先生十分彬彬有禮，舉手投足間都非常紳士。

　　老實說我此刻的心很矛盾，很開心有個這麼好的男人能陪伴媽媽，但又害怕媽媽會被搶走，就不要我了。

　　整個晚上下來，我幾乎沒說什麼話，就連放進嘴裡的食物也食之無味，心裡的沒安全感像黑洞一樣吞噬了我的理智。矛盾在腦海裡持續拉扯，到最後我沒能安穩地吃完那頓晚餐。

　　「就算我們開始交往，也不會改變妳媽媽愛妳的事實，而我也會努力讓妳接受我。」

　　在那天飯局的最後，高先生趁著媽媽去洗手間的時候，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。那時高先生的眼裡藏著堅毅和溫柔，彷彿似曾相識，讓我短暫地卸下了心防。

　　據他們的說法，高先生的妻子很早就死於車禍，並沒有生小孩，而那之後他單身了好一陣子，是因為朋友的介紹才認識了媽媽，並且好像還是一見鍾情。

　　他們已經交往一年多了，但我現在才知道高先生的存在。

　　「請問您知道我媽前陣子暈倒的事嗎？」我面無表情地問著高先生。

　　就我身為我媽的女兒對她的了解，肯定就和我一樣，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裡不說。果不其然高先生就是一臉錯愕，顯然不知情的樣子。

　　「若是要我認同您的話，就請照顧好我媽媽，那我或許可以考慮接受您。」不知道哪來的勇氣，我冒出了這段話。

　　高先生的表情先是愣了一會，接著又擺上了溫暖的笑容：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　　雖然多少能感覺得到高先生對媽媽的心意並不是假的，但一時之間我還是沒辦法習慣有個男人突然闖進我和媽媽的生活。

　　晚餐結束後，我以還要找朋友的理由婉拒了高先生的好意，安靜地目送媽媽坐著高先生的汽車離去。

　　還是別去當電燈泡了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我打了通電話給小杜，我們約了在河堤見面，沒什麼特別的原因，就只是想見他，還好他今天沒有太忙。

　　「怎麼了嗎？」小杜的疑問俐落地解剖了我的心情。

　　河堤邊的光線不強，不用太拘泥臉上的表情是件很輕鬆的事，不想笑的時候就面無表情，想哭的時候就恣意掉起眼淚，也不會被發現。

　　「總是騙不過你啊。」小杜老是能一眼看穿我的所有心事。

　　我們一如既往地坐在河堤邊，看著河水發呆，這是我一天下來最能放鬆的時刻。

　　「我媽交男朋友了。」我的語調沒有起伏，彷彿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。

　　「看起來是個很好的人，可是我卻沒辦法放下芥蒂去祝福他們。」

　　「這樣的我，是不是太自私了？」說完後，一股沒來由的感傷湧上心頭。

　　「不要想太多，妳只是需要時間接受。」小杜的大手在我的頭上拍了幾下，大概是想安慰我。

　　「是嗎？」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……

　　「對方如果真的是很好的人的話，我想妳大可以放心，這並不是件壞事。妳媽媽也為了妳拼命了大半輩子，有一天妳會嫁出去，有人能替妳陪伴她不是很好嗎？」第一次見到小杜這麼多話地講著道理，有點稀奇。

　　_­「倒是我，就很希望我媽趕快去交個男朋友，免得整天一直對我和我妹碎碎念。」

　　鮮少聽見小杜提及自己的家人，結果才一說起就講自己的媽媽愛碎碎念，真是個叛逆的兒子。

　　「不然我跟你交換好了。」我開著玩笑，心裡舒坦多了。

　　果然有小杜在身邊，一切事情好像都能迎刃而解，根本就是我的幸運星。

　　「好熱喔，我去買飲料，妳想喝什麼？」

　　「奶茶。」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　　過了一會，小杜跑去了附近的便利商店買飲料，而我繼續坐在椅子上靜靜發呆，非常需要時間來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。

　　就在我陷入沉思時，突然感覺到臀部周圍有一股震動，我向下尋找，發現了被遺落在我身旁小杜的手機，來電者是『YUN』。我抬頭張望了四周，小杜還沒有回來，而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接的時候，電話被掛斷了。

　　這個YUN到底是誰啊？這麼晚還打來。

　　不料時間才過了幾秒，電話又打來了，又是一陣惱人的震動，而來電者還是同一個人，最後我終於忍不住接起了電話。

　　『念緯你在哪？』才一接起，纖柔的女聲便傳了過來。

　　對方連喂都沒說，劈頭就丟來了句子，可見她和小杜的交情肯定不淺。

　　『……』

　　我說不出任何一個字，拿著手機的手漸漸滑落，而後掛上了電話。電話裡那像棉花糖般柔細的聲音，我確信自己曾在哪裡聽過。

　　作夢也沒想到，曾如此在意過的來電，我竟然知道它的主人，如今終於恍然大悟『YUN』這個英文單字的中文意義，原來是梁子芸的『芸』──

　　世界，又開始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