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青春的浪潮

　　氣閥門的開門聲、乘客上車的嗶卡聲、公車前進的行駛聲，規律了我回家的旅途。接近黃昏的時刻，車窗外的光線格外刺眼。今天一個人心血來潮跑去市區晃晃，用媽媽前幾天匯來的錢買了些東西。媽媽後天就要回國了，雖然嘴上沒說，但我心裡卻是一直很期待，畢竟媽媽終於能回來長住一段時間了。

　　坐在窗邊，我反覆亮起手機螢幕，看著那封今早寄出去卻沒有回音的簡訊，胸口些微地忐忑不安。

　　“今天來我家吃飯？我煮。”

　　短短幾個字佯裝不經意，我就這樣傳給了小杜，希望在這最後的一個月裡，我們能留點不一樣的回憶，也可以說是感謝，想謝謝他在這段日子陪在我身邊。

　　說起來我的廚藝其實還算可以，在我升高中那年，媽媽買了好幾本食譜送我，雖然當初的我表面上是唾棄，但後來還是把它撿起來鑽研，只為了哪天可以做給媽媽吃，結果沒想到如今我卻是學來煮飯給別人吃的。

　　下了公車，我還是沒有等到小杜的簡訊。走進家裡附近的超市，我想買些菜，因而刻意去忽略手機，並不想死心。

　　他也許在忙吧，一定是在忙才沒有回我──

　　「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　　在零食架的轉角處，我因為忙著東張西望，不小心讓推車輕碰到一個人的大腿後側。

　　「……」被我撞到的人轉過身，我們都沉默了下來。

　　該說很巧嗎？我竟然撞到了吳培仲。

　　「妳要煮飯？」半晌之後，吳培仲瞄了一眼我推車裡的東西問我。

　　明知道住在附近，但真的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是有什麼淵源，覺得走到哪都會遇見吳培仲，即使我想忽略也沒辦法。

　　「嗯。」我點頭，淡漠地應著。

　　吳培仲只有一個人，大概是又被阿姨叫來買菜了。

　　「妳媽要回來了嗎？」

　　吳培仲擋住了我的去路，我不得已和他小聊了一會，也許是他難得看我買這麼多菜才會這樣問我。

　　「嗯。」

　　對於吳培仲和梁子芸交往的事，我並沒有生氣，雖然也沒有資格，但也沒有想和他冷戰的意思，只是這麼多事情過去了，現在偶然遇見，要自然談話什麼的，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，即使他對我來說仍是那麼重要的存在，無論過去還是現在。

　　芹怡的事情終究是根刺，插在我們之間，動與不動都是痛。

　　「最近還好嗎……妳和芹怡。」吳培仲問起，絲毫沒有想讓我走的意思。

　　我知道發生這些事情吳培仲的心裡也同樣不好受，為了我和芹怡，他刻意錯開上學放學的搭車時間，補習班也留到很晚才走──我們好像都在努力地為別人著想，可為什麼我心裡的悲傷卻從沒驟減過，還是那麼地痛。

　　「嗯，很好。」我簡潔地回應。

　　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，明明是時常望著的背影，我們卻沒有誰能先踏出那一步。

　　後來吳培仲沒有再搭話，所以我毫不猶豫地推起推車走了，即使那一瞬間，我有千百個衝動想回頭，終究還是逼自己忍住了。

　　我們都不能再回頭看了，代價太大了。

　　從超市回家的路上，手上提著兩大袋，可我卻感受不到重量，腦海裡全是吳培仲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。

　　「嘿。」

　　還沒走到家，我看見在社區門口揮手的小杜，差點就忘了要請他吃飯的事。

　　「你怎麼來了！」

　　「妳不是要請我吃飯？」小杜小跑步到我身邊，提起我手上的兩袋。

　　「你明就沒回我簡訊。」我假裝生氣地開口，打算把剛剛超市的事情都拋在腦後。

　　「太忙了對不起。」小杜帶著歉意回答，我這才發現他還穿著襯衫，原來今天是去加班了。

　　「說說而已。你應該餓了吧，我們趕快上去吧。」

　　現在在我身邊的人是小杜，我不應該再去想吳培仲的事才對。

　　我和小杜一起走回了家，剛好社區警衛不在，我也免去了解釋的麻煩。那是小杜第一次來我家，進門之後我讓他把超市買的東西提到廚房，然後乖乖去客廳坐著。

　　「我來幫忙吧，我也會煮飯。」小杜站在廚房門口要進不退的。

　　「不要，你快去坐著。」我把他推出了門外，接著說：「這裡是我家，我是主人，你要聽我的。」

　　我都這麼開口了，最後小杜才肯罷休，乖乖坐到客廳的沙發上。

　　一邊切著高麗菜，我瞟了一眼坐在沙發上轉著電視的小杜，忽然有種說不上的怪異感。該怎麼說？我覺得我們現在好像新婚夫妻一起買菜回家煮飯──

　　我到底在耍什麼花癡？拼命搖起頭，我為自己的想像感到羞恥。

　　「啊！」

　　一個不小心切到了手指，我尖叫了一聲，小杜著急地衝進來。

　　「怎麼了……？」

　　「切到手了……」我怯怯地開口，覺得自己真的笨得可以。

　　被切到的指腹緩緩流出鮮血，看了我覺得心癢癢的，又覺得好痛！不過還好傷口看來不是很深。

　　小杜不發一語地把我帶到了沙發上，依我的指引找出放在櫃子的醫藥箱。拿出醫藥箱裡的雙氧水，小杜緊蹙著眉頭幫我處理傷口並包紮，他的手心很燙，燙著了我的胸口，每一個指尖的觸碰都讓我心跳不已。

　　「對不起……」輕聲的道歉在我嘴邊遊走。

　　「……」小杜抬頭與我對望，沒有回答，然後嘆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有什麼好對不起的？」他沒有笑，只是靜靜看著我。

　　「……因為……我切到手了？」我唯唯諾諾地應著，心裡也不大確定自己在對不起什麼。

　　在我回答他之後，小杜笑了起來，酒窩若隱若現，那個拿我沒辦法的模樣簡直似曾相識──

　　「傻瓜。」小杜低聲呢喃。

　　「有時候看見妳，真的很像看見了自己……」

　　褪去笑容以後，小杜的額頭抵住了我的額頭，看起來很無力的樣子，我卻沒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。小杜垂下眼簾，我能感受到他的每一分呼吸，還有他身上薄淡的菸味。

　　時間再度靜止，我的心獲得了安穩，已經沒有像剛剛遇見吳培仲那般地慌亂──對我而言，小杜或許就是最佳的鎮定劑吧。

　　在一片寧靜之後，小杜俯首吻住了我，而我並沒有推開他。到頭來，我好像還是沒能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麼，只是一昧地往前走，以為這樣就能拋下痛苦。

　　人生中的第一個吻帶著驚慌與不安，而這個吻帶來了苦澀和心酸。明知道會有分開的一天，我卻還是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