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青春的浪潮

　　即將開學的前一天，我接到媽媽從國外打回來的電話。她告訴我她最近會找時間回來，國外的業務已經大概告一段落，能回來待久一點。

　　『最近學校那邊怎麼樣？還好嗎？』

　　『嗯。』一邊捲著電話線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
　　聽到媽媽會回來住好一陣子當然開心，只是我再也不是那個會撒嬌的孩子，更害怕在相處之後必須面對的分離。離別的痛楚太猖狂，我學不會釋然。

　　『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？媽媽買回去。』

　　我知道某種程度上媽媽也對我感到愧疚，一直想以某些方式來彌補我，但那些終究不是我最想要的。

　　『不用。』妳平安回來就好。可是我沒說沒出口。

　　掛上電話，我癱坐在沙發上，迎來滿室的昏暗，只有一個人的世界不需要太明亮。

　　開學後的第一天並不平靜，梁子芸和吳培仲開始交往的事爆炸性地傳遍了學校的同年級，不過梁子芸畢竟也算是校花等級的女生，難怪一死會大家立刻便八卦了起來，只是交往的對象並不是學校裡的什麼風雲人物，這點倒是跌破了大家的眼鏡。

　　「聽說他們在三角公園抱在一起被看到……還有成發妳不是也知道嗎……他們一起合奏的那首歌，氣氛超曖昧的……」

　　開學典禮上，坐在我和芹怡前面兩個也是吉他社的女生，正在談論著吳培仲和梁子芸的事，而三角公園是我們學校附近的一塊小公園，那裡常會有我們學校的學生逗留。我想他們說的那首歌應該就是那天我聽見梁子芸練唱的那首《思念》。

　　我轉過頭瞥見芹怡的手正握緊著拳頭，神色凝重，她一定也都聽到了。我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，插上耳機後，把一邊塞進芹怡的耳朵裡，頓時她被我嚇了一跳。與其聽一些流言蜚語，我想音樂應該更能讓人舒服一些，不過也還好我們班級的座位在很後面，不然被教官抓到就完了。

　　「謝謝。」在回教室的路上，芹怡突然對我道謝。

　　我和她並肩走在一起，走廊嘈雜的吵鬧聲，在我們兩人之間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。

　　「有什麼好謝的。」

　　雖然沒表現出來，但關於那些吳培仲與梁子芸的傳言，也同樣讓我難受。

　　「妳跟小杜……還好嗎？」

　　沉默了一會，芹怡開口問我，然而這是她第一次談起我和小杜的事。

　　「嗯還行，不過他再過一陣子就要去實習了。」

　　「那他是不是就不會待在補習班了？」

　　「對啊。」

　　「那你們……？」

　　「找時間見面吧。」

　　差點就忘了芹怡並不知道我和小杜沒有互相喜歡。感覺芹怡是在擔心我，讓我有點訝異。

　　「不用擔心，順其自然就好。」

　　沒能說出口的秘密，就讓它一直保密下去吧，反正早晚都會結束的。

　　走廊的人潮漸漸散去，我跟芹怡緩慢地走在後頭，眼看大部分的人都進了教室，而我們的教室終於也近在眼前。

　　「小郁。」在進教室以前，我聽見芹怡喊了我的名字。

　　「我……我已經打算忘記他了，如果妳和我一樣，不要讓自己後悔。」芹怡丟下了一句飽含深意的話，我一知半解。

　　一瞬間我愣了一會，懷疑芹怡是不是發現了什麼，但等我想開口問她的時候，班導已經開始吆喝著大家趕快進教室，我便錯過了可以問的時機。

　　如果妳和我一樣，不要讓自己後悔──那句話在我心裡迴盪了許久，該怎麼做才能不讓自己後悔？這個問題好難，我不想去糾結。

　　那天的放學我並沒有和芹怡一起回家，因為我要去買送給小杜的實習禮物。再怎麼說這幾個月也受到了小杜不少照顧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生日，只好找了實習這個理由。至於為什麼沒有找芹怡一起，是我想她應該還沒走出失戀的傷痛，拖著她挑禮物好像有點在她的傷口上撒鹽的感覺，儘管我沒那個意思。

　　禮物要送什麼我想了很久，是不是應該要送個領帶還是皮夾什麼的，感覺比較實用，可惜我沒有那麼多的預算，只能做個白日夢，畢竟我只是個貧窮的高三考生。

　　最後我來到了一家批發型的大書局，打算挑個耳機送給小杜。上次看小杜騎車時戴的耳機蠻舊的，我想他應該會用得上。

　　停在放著琳瑯滿目的耳機架前，我開始有了選擇性障礙，因為我完全沒做功課，無從比較各家的耳機性能及評價。我找來了店員幫我介紹，結果店員也說得不清不楚，別無他法，我只好選了一個我覺得外觀不錯、價格還可接受的耳機。

　　排隊結完帳以後，我盯著手上的耳機發呆很久，一方面擔心小杜不會喜歡，一方面又煩惱要怎麼自然地拿給小杜。

　　「我的耳機！」我叫了一聲。

　　就在我沒注意到前方路線的時候，我和一個人互相撞到彼此的肩膀，而我手上的耳機應聲掉落地面翻滾了幾圈。

　　「不好意思、不好意思！」知道是自己沒看路，我趕緊道歉，接著彎下腰去撿我的耳機。

　　「抱歉……」對方也跟我道起歉。

　　「咦……妳是……」

　　拾起耳機，我抬頭撞上一對清澈又空靈的深咖啡色眼眸。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竟然是梁子芸。

　　「妳的朋友嗎？」梁子芸身旁的女生問起她。

　　「喔沒有，是吳培仲的好朋友。」梁子芸回答她的朋友，接著才轉向我：「剛剛對不起，我沒注意到妳。」她的口氣非常客氣，是個有禮貌的女孩。

　　「……是我才不好意思，剛剛我也沒在看路……」

　　現在這樣的偶遇說真的有點尷尬，雖然我和梁子芸沒啥交集，但她現在畢竟是吳培仲女友的身分。

　　「妳是叫梓郁對吧？」她瞟了一眼我手中的耳機，才開口問我。

　　「……對。」我錯愕了一會，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？

　　「我常聽吳培仲提起妳，所以記得妳的名字。」她的聲音好柔，好像棉花糖。

　　梁子芸笑起來的時候，非常親切可人，毫無攻擊性，臉頰上還有兩團自然的腮紅，加上本人又有才華，會唱歌會彈吉他，難怪這麼受男生的歡迎，就連我都快融化了。

　　不過我比較好奇，為什麼吳培仲會時常提起我？

　　「是喔……」我句點了她，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自在地聊天，畢竟不熟。

　　氣氛尷尬了幾秒，接著梁子芸身邊的女生劃破了沉默：「芸我們走了啦。」

　　「喔好……」她點了點頭，視線又回到我身上：「掰掰，下次有空可以一起出來玩。」

　　「掰掰……」

　　這段偶遇實在是太困窘了……下次出來玩……我可是妳的情敵啊！梁子芸！

　　「那個對了……！」

　　忽然想到什麼，我叫住了梁子芸，她和她的朋友一同回過頭詫異地望向我。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「……我只是想說……妳唱歌很好聽。」講完這句話的下一秒，我只想挖洞把自己埋進去。

　　「謝謝。」又是那張好看的笑容。

　　最後她和她的朋友的身影真的消失在我的視線裡，我才回過神思考自己剛剛到底是想說什麼──

　　那首歌是妳選的嗎？本來想這麼問的，只是想確認他們成發的表演歌曲選擇《思念》只是個偶然，還是吳培仲那時候真的有想起我──但事到如今知道這些還有什麼用嗎？

　　妳依舊是個傻瓜啊，楊梓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