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青春的浪潮

　　和小杜交換了手機號碼，我盯著手機上的名字發呆了很久。

　　「杜念緯……」我喃喃自語。

　　交往的第一天才知道自己男朋友的全名，是不是有點好笑。

　　聽著耳機裡緩緩傾洩而出，如冬陽般和煦的歌聲，我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放空。

　　「在聽什麼？」

　　「蔡健雅的歌。」我回答幫我拿午餐的芹怡。

　　芹怡拉開我前面的位置坐下：「是妳最喜歡的那首嗎？」

　　「對啊。」我拉下耳機，瞅了一眼芹怡拿來的便當。

　　蔡健雅的所有歌裡我最喜歡的就是《思念》，每當感到孤單的時候我就喜歡一整天一直單曲循環這首歌，還記得以前有一陣子我常會邊走邊唱這首歌，唱到後來芹怡跟吳培仲都快受不了，只想讓我趕快閉嘴。

　　「妳在笑什麼？」芹怡歪頭問起我，我這才發現自己在回想過去的時候不小心笑了出來。

　　「沒什麼……今天吃什麼？」

　　「今天吃……排骨飯。」掀開便當盒，芹怡認真研究起今天的午餐。

　　關於那天的事情，表面看似好像都過去了，芹怡對我的態度雖然沒有什麼改變，但我心裡很清楚這一切並沒有真的過去。

　　「那個……芹怡有件事我想告訴妳。」

　　午餐吃到一半時，我鼓起勇氣開口，想告訴芹怡昨天我和小杜發生的所有事情。

　　「嗯？」

　　也許只是想讓她安心，也為了讓自己安心。

　　昨晚我幾乎沒什麼睡。從便利商店回家以後就一直在思考到底何時才是該開口的好時機，不斷地在腦海裡模擬我告訴芹怡以後會有的對白，可是再多的思考都無法延緩我的緊張與不安。

　　「我交男朋友了，跟補習班的助教……」我膽怯地開口。

　　終於還是說出口了。

　　「……」

　　聽見我的話後，芹怡愣愣地停下手邊的動作，睜大雙眼看著我，不發一語。

　　時間靜置了幾秒，等到她想說些什麼的同時，忽然被我身後的碰撞聲響轉移注意。我們同時回頭，發現站在後方不遠背著吉他的吳培仲。

　　「糟糕！我不小心撞到你們班的桌子了。」吳培仲站在原地困擾地搔著頭，好像沒聽到我方才跟芹怡的對話。

　　他橋正被他用吉他撞到的桌椅，才走到我和芹怡的旁邊：「幹麻？妳們幹嘛都看著我不講話？」

　　「喔……沒事啦，你怎麼突然跑過來？不是要練成發？」芹怡回過神，沒有講出我剛說的話。

　　「妳剛不是傳簡訊跟我借歷史課本？」

　　「啊我忘了。」

　　吳培仲拿著手裡的課本輕拍芹怡的腦袋，眼神若有似無地瞟了我一眼。

　　「很痛啊。」芹怡接下課本，狠瞪了吳培仲一眼。

　　「誰叫妳再不帶課本啊。」吳培仲碎念起芹怡，讓我很羨慕。

　　無意間我抬起頭，恰巧撞上吳培仲的注視，再下一秒我立刻移開了視線。

　　「沒事的話我先走了，妳們不要顧著聊天都不吃飯。」

　　我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等著吳培仲從我的身旁走過，這是對現在的我們而言最好的距離，不進也不退。

　　後來的芹怡沒有和我聊起是怎麼和小杜在一起的，僅僅輕輕地說了一聲對不起，而我也沒有去追問她對不起什麼，倘若生命的所有癥結都要去追究清楚的話，這樣的人生豈不是太累。

　　轉眼間就到了放學，今天又是要去補習的日子。這次吳培仲為了練成發向補習班請了假，只剩我和芹怡兩人坐在補習班裡，聽著像是催眠曲的數學，我還差點打起瞌睡。

　　「給。」

　　在補習班中堂下課時，我跑到小杜的辦公室外。小杜塞了一瓶伯朗咖啡的鋁罐給我，感覺應該是被發現我剛差點在課堂上睡著的事，畢竟助教有時候會從外面進來查看上課狀況。

　　「啊……謝謝。」我接過他手中的冰涼，印象中好像沒喝過伯朗咖啡。

　　「喝了這個我會不會長不高？」

　　「沒關係啦！又不是常喝。」小杜拍了拍我的頭，便自顧自地走進他的辦公室。

　　「對了！今天我載妳回家吧。」

　　在小杜關上門以前，他丟下了這句話，讓我忽然有了自己真的是在談戀愛的實感，活到十七歲的我交到人生第一個男朋友──

　　因為小杜的這句話，我抱著忐忑的心情直到補習班放學。那種感覺我很清楚並不是討厭，但也說不上來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緊張，或許是害羞的關係吧！

　　下課過後我先陪芹怡走到公車站，等親眼看她上了公車，我才走回補習班門口。

　　眼見學生人潮已經散去得差不多，我一個人坐在補習班對面公園的木椅上發呆。由於我和小杜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師生關係，還是不能太正大光明。

　　「等很久了嗎？」

　　聽見小杜的聲音，我仰頭倒向後方，看見他上下顛倒的笑容。

　　「沒有。」

　　「那……妳趕著回家嗎？」

　　「沒有。」我搖頭。

　　「既然這樣我們來聊聊天吧，算是互相了解？」

　　小杜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，接著熟練地掏出口袋裡的菸盒，點燃火光。

　　「第一次我們一起走去公車站的時候，妳是不是跟我說過妳家沒人？妳爸妳媽呢？」像是身家調查般，小杜提起了一個敏感的問題。

　　「嗯……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，我媽幾乎都在國外工作。」

　　小杜雖然坐在我身邊，但還是跟我保持著適當的距離，和上次親吻我的那種侵略感不同，這次給我的反而是踏實可靠的感覺。

　　「難怪妳好像老是很自由的樣子。」他勾起一抹淺淺微笑，然後不疾不徐地抽著手中的菸。

　　「我有嗎？」

　　「三更半夜能在外面鬼混的高中生，不自由嗎？」

　　怎麼好像有種背後中箭的感覺？不過他說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。

　　夜晚的涼風輕拂過我的臉頰，非常舒服，彷彿讓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變得輕盈。我用雙手支撐起上半身，仰望今晚霧濛濛的天空，看不見任何的星星，月亮也若隱若現。

　　「我知道……你其實沒有喜歡我對吧？」我問，臉還是望著天空。

　　周圍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，馬路上汽車的聲響變得忽近忽遠，我沒有等到小杜的答案。

　　為什麼我會知道呢？或許是因為我也沒有喜歡他吧，就算我們相擁了一輩子，也永遠不會感受到對方的心，可是我不討厭他在身邊的感覺，儘管知道他的心不在我這裡，我還是能從他身上得到慰藉。

　　「不管你是為了什麼跟我在一起，我希望我們慢慢來就好，順其自然。」

　　天空好像一個大黑洞，可是卻不能把我的煩惱帶走。

　　「就算你哪天想離開了就告訴我沒關係，我不會怪你。」我的聲音微微顫抖，我聽得一清二楚。

　　片刻之間，我被小杜拉進懷裡抱住，濃郁的煙草味佔據了我所有鼻息。

　　我對小杜的瞭解可以說是一無所知，但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了他，就連此刻被他抱進懷裡的剎那，我都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肆無忌憚地依賴他了。

　　「好，我答應你。」在後腦杓的上方響起小杜沉穩的聲音。

　　打轉在眼眶裡的淚沒有落下，我的雙手也回應地環住了小杜的背後。

　　倘若能有那麼一天，我們能夠互相喜歡就好了。